王友德的名字上方,空缺了75年的肖像,終于被填補。
這是一張年輕飽滿的臉龐,眉宇俊毅,目光堅定,身著1949年制的公安制服——那年8月,26歲的徐家匯公安分局(今徐匯公安分局)民警王友德,在夜間巡邏時遭盜匪槍擊,搶救無效,不幸犧牲。
英雄的名字和事跡,陳設(shè)在上海公安博物館的英烈墻上,但因圖像資料缺失,王友德成為解放后上海公安唯一一位沒有肖像的烈士。
上海公安博物館英烈墻上的王友德烈士肖像曾空缺
“找到先烈的肖像,是我們的使命,也是家屬的夙愿。”徐匯公安分局退休民警王國元和同事三次奔赴山東,遍尋不得王友德的影像資料,于是決定根據(jù)老人女兒的樣子,“找人繪制一張畫像”。
去年,這幅遲到的肖像畫誕生;今年清明前夕,上海公安又運用數(shù)字技術(shù),復原了王友德烈士敬禮的動態(tài)影像。
“很像!很像!是很愛我們的父親!”看著屏幕上播放的復原影像,年近八旬的王秀梅和王秀春姐妹倆止不住眼淚,述說關(guān)于父親的記憶、遺憾和哀思。
遭槍殺犧牲
1923年4月,王友德出生于山東曲阜縣吳村柳莊大隊一個貧農(nóng)家庭。1948年6月山東曲阜解放,在黨組織動員青年參軍時,他毅然報名參軍,后被選調(diào)至華東警官學校(現(xiàn)為山東警察學院)。
1949年5月,王友德隨軍南下,參加接管國民黨上海市警察局徐家匯分局,被安排在塘子涇派出所(現(xiàn)徐家匯派出所)工作。
上海解放初期,盜匪活動猖獗,地痞流氓橫行。1949年8月18日晚,王友德與同事徐國祥一同前往轄區(qū)虹橋路市民村巡邏。市民村人員混雜、地形復雜,因無路燈照明,深夜視線很差。
王友德和徐國祥經(jīng)過第一弄時,黑暗中發(fā)現(xiàn)有兩名男子迎面而來。徐國祥以手電筒照射,見兩人形跡可疑,就喝令對方止步,并上前詢問住址。兩人答稱“住在村內(nèi)十九保”。
為了驗明真假,王友德和徐國祥提出隨兩人去家中問詢。誰知,就在轉(zhuǎn)入第二弄時,其中一人忽然乘機奔逃。徐國祥立即拔槍緊追,途中,只聽到背后一聲槍響,待他轉(zhuǎn)身返回時,發(fā)現(xiàn)王友德已經(jīng)倒臥在血泊中,頭部中彈、鮮血直流。
徐國祥立即向分局報告,分局長許孔珊立即率領(lǐng)刑警隊三十余人驅(qū)車趕往現(xiàn)場,一面追捕兇犯,一面將王友德送往醫(yī)院急救。不幸的是,因傷勢過重,王友德于次日凌晨5點犧牲。
槍殺王友德的兇犯徐世萬,在半個月后被嵩山分局捕獲,于當年12月3日被依法執(zhí)行槍決。
王友德是上海解放后徐匯公安分局唯一一名烈士,因影像資料缺失,他也成為解放后上海公安唯一沒有肖像的烈士。
尋找“王友德”
2023年,徐匯公安開始籌建警史館。那時,籌建組成員就定下目標:要把王友德烈士的英勇事跡補充完整,補上那張缺失的肖像。
徐匯分局警史館籌建組成員、退休民警王國元說,在上世紀80年代上海市公安局政治部編印的《上海公安英烈》小冊子上,他們找到了王友德烈士的簡要事跡:1949年8月18日夜,王友德在市民村執(zhí)行盤查任務(wù)時遭歹徒槍擊,并于翌日壯烈犧牲,后被追認為革命烈士。“但遺憾的是,對他的事跡只有寥寥數(shù)語的文字概述,沒有任何照片配圖。”
籌建組發(fā)現(xiàn),王友德曾被選調(diào)至“華東警官學校”,這也是中國共產(chǎn)黨歷史上創(chuàng)立的第一所警察學校。1949年4月,學校800名師生南下,接管了上海、福建等地偽警察局,王友德就是其中一員。
以此為起點,籌建組開始新一輪追溯。華東警官學校的登記表,記錄了王友德“能吃苦”“太老實”的性格特點;山東省曲阜市退役軍人事務(wù)局保存著王友德烈士的《烈士證明書》等資料。
但遺憾的是,即使遍訪了曲阜市退役軍人事務(wù)局、曲阜烈士陵園、烈士原戶籍地派出所及烈士家屬,因時隔久遠、檔案不全等諸多原因,始終沒能找到王友德生前的圖像資料。
“如果一直找不到,警史館開館之日,王友德烈士事跡展陳板上的肖像照片就會是空白,那將是多大的缺憾。”這成了王國元等人的心病。
用畫像填補遺憾
幾天后,王國元突然迸發(fā)靈感:既然沒有原始照片,那能不能請畫家畫一張出來呢?
籌建組多方打聽,聯(lián)系到了畫家周貝貝,他曾為端木宏峪、肖玉泉等數(shù)位公安英烈設(shè)計過紀念碑、紀念像,廣受好評。聽完籌建組的請求,周貝貝深知難度很大,但仍愿意盡全力一試。
“為烈士畫像是一件很有意義的事,我一口答應(yīng),但又忐忑不安。”周貝貝坦言,“因為跟我之前的創(chuàng)作相比,這次可參考的資料太少了,可謂是極限挑戰(zhàn)。”
這確實是一次極限挑戰(zhàn)。當年,王友德入伍后與家人聚少離多,他犧牲時,兩個女兒尚幼,她們對父親樣貌的記憶十分模糊。唯一可以參照的就是籌建組在山東走訪時,烈士家屬曾反映,從小到大,別人都說大女兒王秀梅和父親長得比較像。
“父親犧牲的時候,姐姐4歲,我只有1歲半。說實話,我們對父親的模樣幾乎沒有印象,家里也沒有他的照片。”王友德烈士的二女兒王秀春說,這么多年來,他們只是通過母親和其他長輩的講述,想象他的模樣。
于是,籌建組將王秀梅的照片發(fā)給周貝貝作為參照。動筆前,他花了不少時間仔細觀察烈士女兒的面部輪廓和骨骼特征,完成了初稿。之后又結(jié)合家屬意見,反復打磨修改,形成定稿。最終,誕生了這幅遲到了75年的烈士肖像畫。
畫家周貝貝根據(jù)烈士大女兒特征創(chuàng)作打磨王友德烈士肖像
2024年9月30日,徐匯分局公安警史館正式開館。墻面上,人們終于見到了年輕的“王友德”。
是父親,是英烈
今年清明前夕,結(jié)合“口述歷史”《王友德烈士肖像復原記》專題紀錄片的拍攝,徐匯分局牽頭運用數(shù)字技術(shù),復原了烈士身著當年制服敬禮的動態(tài)影像視頻。
4月2日,王友德親屬一行4人專程從山東來到上海緬懷親人。“可能是心靈感應(yīng)吧,一見到父親的影像,我就控制不住地想哭。”談起父親,77歲的王秀春數(shù)度哽咽:“這么多年,我們只知道父親是在上海犧牲的,但究竟因何而犧牲,我們都不清楚。村里人也有很多猜測,現(xiàn)在終于真相大白,我們內(nèi)心的石頭總算落地了。”
王秀春說,父親和母親當年感情很好,家里人都說父親在世時很愛孩子。“我出生在正月,冬天天氣很冷,父親就解開衣服,把我抱在胸膛里暖著。”
從小就沒有父親,姐妹倆在成長過程中難免受委屈。“有時一想到父親,我都會不自覺流眼淚。小時候,我還不止一次地幻想過,父親有沒有可能沒有去世,哪天就突然回家來了。”王秀春說。
向王友德烈士獻花時,親屬們難抑哀情,他們身后,王國元也紅了眼眶。從考證事跡、尋找肖像到為烈士畫像,他和同事先后三次趕赴山東,與王友德親屬聯(lián)系緊密。“我在公安戰(zhàn)線工作了40多年,為我們公安的先烈補上畫像,是一份光榮的使命。”
徐匯分局警史館籌建組前往王友德烈士女兒家中探訪
如今,王友德親屬與徐匯分局民警共同的心愿已了。一幅肖像、一段視頻,既是親人的情感寄托,也讓后輩緬懷英烈事跡、傳承英烈精神,有了更具象的載體。